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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落花的窗台(散文)_3

来源:辽宁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优美句子

清明节前,我再次来到渔村旁的公寓,处理父亲的遗物。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有十个月了。

现在,我独自站在阳台上,看着空中燕子往来翻飞,听它们叫着呢喃的燕语。忽然,一阵风吹来,将渔村的花树吹散,那些粉色、红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我左侧靠后的窗台,像是一阵桃花雨。

这是个阳光灿烂却又幽静的地方,站在阳台上,可以看见天上的流云,近处的河,远处的山。父亲戎马一生,离开军营后定居江南,近四十年光景,从来没有离开这里。先前,古运河从眼前缓缓流淌,河的两岸串联起无数的鱼塘,阳光下像是一地反光的碎玻璃。常常有乌篷船从河上驶过,有渔民向鱼塘里抛撒给鱼吃的螺蛳。向北望,是小城人引以为自豪的惠泉山,山下有闻名全国的“天下第二泉”。

父亲喜欢这里,尤其喜欢在晚饭后,到鱼塘间的堤坝上散步,即使天上飘下毛毛细雨,他也不改习惯。后来,我们姊妹们大了,各自搬去自己的新居。我们动员他也享受一下现代化的居室,他却执著地固守在这破旧的渔村旁的公寓里。他喜欢这里的宁静,说是一生动荡,老了,不想再挪窝。父亲刚离休时,我常常陪他去散步,有时在鱼塘间,有时在河畔。等到他年近九旬,走不动了,就陪他坐下来吃茶、聊天。

父亲的大半生都在军中度过。他爱枪,喜欢射击。儿时,在军营里,我见过他将靶纸糊在大树上,用手枪射击。战争年代,他当过首长的警卫员,枪法很准。一次战斗中,他和军分区司令员一起被敌人围困在山上,靠着一手好枪法,他和警卫参谋硬是杀开一条血路,掩护首长冲出了包围圈。他爱枪,爱屋及乌地扩展到有关的东西。他存放书籍衣物的箱子是炮弹箱,笔筒是炮弹壳做的。除此,他好像没有什么爱好。偶尔,他也打打扑克,下下象棋,不过,我们兄弟还没有上到初中,他就成了我们的手下败将。他这个人根本就不会玩。

母亲给他总结了两大爱好。她说,你们的老爹,一是会打仗,二是会训人。有一次我回渔村看望父亲,一进门,老两口正在看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见我来了,母亲不等我坐下就说:老大,快看,电视里正演咱家老头呢。电视里的那个老东西的倔强劲,跟你爹一模一样。父亲对母亲说,你个老太婆净胡说。然后,对我望望,憨厚地笑了。

对于父亲,我是既清晰又陌生。他是个标准的职业军人,几十年的军中生涯,将他熏陶得刻板、果决、沉稳。他是个内向性格的人,平时不苟言笑,在家时总是沉默寡言,一副很严肃的样子。他很少和子女说话,很少的话里,更少谈起生活话题,说得最多的是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听领导的话,听党的话。他从不跟子女说起他的过去。每当我们问起他战争年代的事,他总是说:战争残酷啊,死了好多人。也就没了下文。抗战胜利60周年的时候,他到市里参加活动,情绪很高,我帮他拍了一张胸前挂满勋章的肖像照,他很满意,这张照片后来就一直挂在他的客厅里。可当我说起:老爹啊,你还是个立过功的英雄呢。父亲把脸一沉:真正的英雄都死在战场上了,我算什么?还不是他们帮我挡了枪子!看见他这个样子,我也就不敢再问。

母亲说,他这样的人不应该有家庭,不应该有子女,应该去当和尚,他总是生活在真空里。母亲这样说他,并不是没有道理。孩子们出生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他的部队是海军航空兵,平时不见他的踪影,可越是到了年节,他比平时更忙,总是要参加战备值班。我出生在国家“三年自然困难时期”,长期营养不良造成贫血。父亲知道了,责怪母亲:你还是医生呢,孩子怎么养成这个样子?六十年代“文革”初期,国家缺医少药,小妹得了急性肺炎命悬一线,人已经昏过去。医院领导打电话给父亲。那边回过话来:首长正在指挥飞机起降,不接电话。母亲气得接过电话说:不用找他了,家里的事,他从来都不做主,就是个甩手掌柜的。那一年,父亲奉命去“抗美援越”,正值母亲临产,小弟尚未出生。父亲丢下一句话:生男叫卫宁,生女叫卫玲。保卫国家安宁,世界和平。在家住了一个晚上,他就那样义无反顾地走向了生死未卜的前线。他把所有的家务事、生活责任都推给了母亲,在他的眼里只有国家的事。

他走了,照顾母亲的任务,就丢给了我这个还没上小学的大儿子。小弟出生后,我每天负责去食堂打饭,到医院送饭。有一次,不小心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一直从两楼滚到了楼底。饭盒里的稀饭、馒头、鸡蛋跟着我滚了一地。我爬起来,擦干眼泪,把馒头剥了皮,鸡蛋去了壳,装进饭盒,再次爬上楼梯。母亲在病床上,看见灰头土脸的儿子,大颗的泪水滴落下来。从那时起,从无助中,我学会了坚强。

前些日子,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我找到了那只分层提篮式饭盒。它由一只碗,三个隔层圆盘和一只汤盆组成,用两根扁铁片串联在一起。这是父亲去越南前,匆匆买来送到我手里的。我给小弟弟讲了父亲去“抗美援越”的故事,讲了他名字的来历,把饭盒郑重地交给他:拿回家做个纪念吧,让爹的孙子知道爷爷是个怎样的人。已经五十多岁的小弟,顿时红了眼圈。

儿时,在我们兄妹眼里,他是个既神秘又陌生的人。他跟家人,总是聚少离多。就是回到家里,他也总是一个人默默地读书、看报,很少问起我们的工作生活。对于子女的婚姻大事,他也民主得很。他说:找什么人,跟谁结婚,你们都大了,自己做主。有人开玩笑说,人家的孩子是圈养的,我们家的子女是散养的。他自己也对人家说:养孩子像放羊,圈在窝里不成材。小弟小时候淘气,总爱和别的孩子打架。有人告状,母亲训他。父亲却说:不用管,男孩子打得少皮没毛才好呢。

16岁,我当兵去了军营,离开家,也远远地离开父亲。别人的孩子当兵,有父亲这样的背景,去打个招呼,很快就能调到机关工作。而我,一直在一线连队摸爬滚打、站岗放哨。父亲从未去过我服役的野战部队,连电话都不曾打过。有次,我探亲回来,告诉他:我发现你的一个老战友的儿子,最近调到营部去了。人家都说是他爹给团里打了招呼。父亲听了,生气地说:那就是个混蛋!他坏了部队的规矩。然后,他放缓了语调对我说:当兵,就得当个好兵。打靶看环数,投弹看米数,入党、立功都得从刻苦训练开始,都要靠自己努力。咱不学他那个样子,丢不起人!父亲的倔强是出了名的。他一生爱憎分明,眼里揉不进沙子。为这事,他跟多年的老战友,不再来往,断了关系。后来,我凭着自己的努力,当了班长、被评为团队优秀团员,并入了党。父亲高兴地说:有种,这才是我的儿子!

我们姊妹们无论是谁,长大后参加工作,他都“懒”得问。他说:你们自己的路自己走,自己的饭自己吃。

父亲做事较真,有时简直不通人情。上世纪八十年代,父亲已经定居江南。有一年,家里要起个灶台,公家派了两个工人师傅做工,并用掉了三十七块砖头。完事后,父亲给了工人师傅25元钱,让他们给公家报账。工人师傅不肯收,说是我们给别的领导家里也干过这样的活,从来没收过钱。父亲说,别人家的事我不管,我这儿必须交钱。两个师傅一再推托,父亲生气了,说:不收钱,你们把砖头扒掉带回去!师傅说,就算收钱,那几块砖头也值不了几个钱。父亲说,不是还有你们的工钱吗?师傅们无奈,只好收了钱走人。多年以后,我碰到其中的赵师傅,他对这事还记忆犹新。他对我说:我当了一辈子泥水匠,就没见过你爹这么较真的人。要是领导干部都像他那个样子,哪里还会有腐败分子?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待我脱去戎装,从北国回到江南,读书务工,娶妻生子,父亲慢慢地在时光中老了。年轻时,我眼里的那个严肃的父亲,变成了一个和蔼的小老头儿。每次我回家看他,他总是抽过一张椅子,捧上一杯热茶,口里客气地说:坐呀,坐呀。喝茶,喝茶。我们兄弟,都随母亲,身材高大,身高在180厘米左右,而不满170厘米的父亲就成了我们家里最矮的小老头儿。这时,他年轻时满眼的凶光,都化成了慈爱。

晚年时的父亲,有了两大爱好。一是和孙子玩,二是养花。

我儿子出生之后,老爷子的脸上乐开了花。一辈子都不曾给子女洗过衣服的老头儿,居然乐呵呵地给孙子洗尿布。那时母亲尚未退休,他主动揽下了带孙子的活。深秋时节洗尿布,他怕伤了孙子皮肤,不用洗衣液,喜欢用开水浇,那个骚臭味随着开水的蒸汽四处弥漫。谁要是有异议,他就大声嚷嚷:骚什么骚,香着呢!孙子会走路了,呀呀学语了。父亲就更开心了。他把孙子立在墙根下,教他立正、稍息,还找了根扫把,倒过来,教孙子练刺杀,即使老了,他也丢不下军人的情怀。

这天我下班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一二一、一二一的口令声。我屏住呼吸,贴着门缝侧耳听去,是老爷子在下口令:一二一、一二一……立定。开门。向前一步走。掏小鸡。撒尿。向后转。一二一、一二一……老爷子给孙子的撒尿动作,进行军事化规范呢。我打开门的瞬间,差点没把眼泪笑出来。

孙子再长大一点,父亲就牵着他的小手一起到鱼塘边上去散步。慢慢的渔村里的人每天都能看见这爷孙俩的影子。在父亲的训练下,孙子乖巧又懂事。有一次,父亲在散步中突然冠心病发作,躺倒在地。三岁的小孙子,自己一个人跑回来报告奶奶:不好了,爷爷在鱼塘摔倒了。母亲听了报告,赶紧把父亲送去了医院。由于抢救及时,老爷子居然没留下任何后遗症。这以后,父亲常常对跟他一起玩的老头们说:小把戏机灵呀,养个孙子比狗强!

孙子们长大读书去了。父亲不能再像养小狗一样养孙子了,他就开始养花。听说父亲养花了,我们姊妹们都支持他。老爷子不能没事做,不做事他会像丢了魂似的乱蹦跶。我们给他送来月季、蝴蝶兰、大丽花、山茶,可是不久,这些花儿就都谢了、枯萎了、死了。死了再送,父亲也不死心,可是不管他多上心,那些艳丽的花儿,过不久就又死了。

渐渐地,父亲的窗台上,花儿不见了,换成了一色的绿色植物。有吊兰、仙人掌、宝石花、铜钱草、碗莲、朱蕉等。父亲说,你们拿来的那些花不行,那都是些贾宝玉、林黛玉,经不起风雨,上不了战场的。还是这些绿色养眼,看着就像绿军装。我们也只好附和着说:对,对。人家养红,咱养绿。绿色养眼,绿色环保。说完,大家笑了,父亲也跟着笑。

不知什么时候,父亲在伺候那些绿色植物之外,养起了石榴花。石榴花的花期长,能够从春开到秋。父亲钟爱石榴花,养了好多盆。每年的夏季,火红的石榴花,将父亲卧室的窗台映照得红红火火,一派喜气。父亲告诉我:石榴花是夏天的当令之花,花神是抓鬼、吃鬼的钟馗。夏天,暑气熏人,疫病流行,只有石榴花神,能够镇住带来疫病的恶鬼邪神。说得高兴了,他就送了我一盆。说来也怪,那些开花的植物都给他养死了,只有石榴花在他的呵护下,一年比一年开得繁盛、开得艳丽。我想,石榴花是朴实的花、低调的花、不慕虚荣的花,这正合了父亲的脾气。中国哲学讲天人合一,或许花木与养殖它的人合了脾气才会枝繁叶茂吧?

父亲养花,养得很用心。经常施肥、浇水。有时高兴了,还会像孩童般恶作剧。那年的秋天,父亲的盆栽石榴结了许多小石榴果,像是红红的小灯笼。他早上浇水时,水滴落在了楼下老王的秃头上。老王一个激灵,摸着油光光的秃头大声抗议。父亲没吭气。等老王再次探出头来时,他又给人家的脑囟门上滴了两滴冷水。气得老王吼叫了一个早晨。不过老王毕竟是政工干部出身,人家体肥量大,喊过了就算了。他不跟我家老爹一般见识,跑到我这儿告状:老大,你得管管你爹,这老头子不像话嘛。我不住地给老王道歉:好呀,好呀,下次不会这样了。一周后,等我再回到渔村,刚走进楼道,老王就把我拦下了:老大,你爹昨天又浇了我一脑袋冷水,这老头不但死不悔改,还变本加厉啦!我听着老王的唠叨,一边道歉,一边暗自好笑。这两个离休的老战友,谁知道他们是真生气,还是闹着玩呢。

父亲养花,那是全身心投入。不但养得用心,而且有些玩物丧志。单位领导让他写回忆录,他说战争年代,我一个普通小兵有啥好回忆的,真正的英雄都死在战场上了。学校邀请他给孩子们讲战斗故事,他也以身体不好推辞了。时间久了,在我们子女眼里,这个矮小的老头儿,或许确实没啥特别的地方,真也没啥好讲的。

抗战胜利70周年的前一天,我特意到渔村去看望父母亲。吃过午饭,母亲笑盈盈地拿出一张小城当地的报纸来递给我看。在“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红色通栏大标题下,是一行黑体小标题:十五岁参加革命的“土八路”。我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看到了父亲的名字:“这不是写咱家老头的吗?”对我的提问,母亲回答说:是啊,这老头子终于开了金口了。

读了报纸上的报道,我才晓得这个一向低调、安静,在人群里甚至有些木讷的小老头儿,当年却有着许多荡气回肠的故事。他十二岁就当了山村里的儿童团长,十三岁时被“扫荡”的鬼子抓了去,却机灵地把鬼子带进深山后,有惊无险地逃了出去。十五岁他参加了八路军,从此闯进了民族解放的烽火硝烟里。有一次他被“扫荡”的鬼子堵在了山村里,是村里的老大娘,把他认作儿子,才躲过了被俘的厄运。父亲说:过去我们说,老百姓比亲娘还亲,战争年代,那是真真切切的。没有老大娘的掩护,我哪里还能活到今天?这以后,他跟着队伍,打据点、端炮楼、上高山、钻密林,一直战斗在“反扫荡”的枪林弹雨里。他对记者说:当年跟他一起参加八路军的12个同村青年,抗战胜利,还剩下4个人。以后经历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的生死拼杀,前前后后参军的同乡26人,只剩他,有幸看到了新中国成立的五星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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