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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多年以前 多年以后

来源:辽宁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悬疑推理
破坏: 阅读:1924发表时间:2013-06-21 08:19:59

多年以前,一辆墨绿色“解放”牌汽车匆匆穿行在巴丹吉林沙漠的峰丘中。落日时分,西边地平线苍茫而辽远。夕阳很大很圆,以温情的桔红光芒关注着世界。起起伏伏的沙丘迅速后撤,“解放”卷起偌大一团灰雾。这不是下乡插队,也不是去宣传什么最高指示。兄姊们做过的那些事,到了这一年已不时兴了。
   我说的是我乘坐“解放”从沙丘中穿过的那一年。
   那一年,我即将高中毕业,校园里行人稀少,六月杨花飞絮,白绒纷纷;那一年,我打算退学顶替父亲到远离县城的盐池当工人;那一年,我的一个同学离家出走,我和许多人乘着破卡车四处打听;那一年,我认识了你,阿翎。
   当时车轮飞驰,我久久地看着夕阳色斑中的一棵孤树,它象一只巨大的鹰栖在无垠旷野上。我不知道此时此刻有一双眼睛如同我看树一样久久地看着我。后来我终于知道了,知道有一个名叫阿翎的少女默默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车上共有二十多号人,车厢两旁放了木椅。一部分人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以示对失去伙伴的沮丧,另一部分从学校毕业就参加工作的幸运儿们,一遍又一遍地唱流行歌曲……
   我没有注意那辆行进的车上还有谁看到了那株孤树,甚至没有注意你看我时的目光。多年以后,你对我讲起这次铭心刻骨的凝眸,事实已经晚了。你病入膏肓,在外省的A城和我邂逅。除了流泪,你说不出一句要说的话。我木然站在病床前,回想那个黄昏。
   有一双眼睛,一双澄澈美丽的眼睛燃烧在那一年的“解放”卡车上。
   阿翎?不就是那个梳着羊角辫、身穿天蓝灯芯上衣的高个子姑娘?不就是学校女篮里最爱笑最爱哭的那个姑娘?不就是常常坐在操场边的杨树下看书的那个姑娘?
   是的,她叫阿翎。
   直到今天,我还难以想象一个因爱情多舛而心理反常的姑娘应该以何种方式表达她的情绪。我能够想到的就是当年你不能容忍自己的情人和别的姑娘有丝毫来往,你怕他一旦地位变化便抛弃了忠贞和海誓山盟。
   那年我们十九岁,在同一学校读高中。我住在一个朋友家,朋友家的巷子叫灯山巷,你家的巷子尽头。每天晚自习后,不是你在校门口等我,就是我在小巷里行而行,倾听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天晚上,你递给我几张写了诗的稿纸,还有你的笑,你矜持腼腆的眼神。你说你不会写,不敢写,这才让我给你改一改。于是我的那个夜晚很不宁静。你的诗句在我和朋友同住的小屋里飞来飞去,我的朋友笑我是个激情型的家伙。我认同了他的说法。我瞎子般地推敲你诗行里的字眼韵脚,认真坦率地写下了自以为是的批评。
   以后你就给我写信了,每天写。我也乐此不疲。放假时,我的信被你订成了一册物归原主,你的信却让我留了下来。你写了那么多童年趣事,写了你的好恶等等。这些理应保存一生的回忆,不幸在一场火灾中化为灰烬了。你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是多年以后了,在病床上你仔细地听我讲完了事情的经过。
   我早把这些忘了,你说。
   我想你没忘,阿翎。你在病中曾回首往事多次昏迷不醒,你原谅了我们的过去,包括初恋时我们并不懂得的爱情……只是你原谅了它,原谅是痛苦的。
   一个南方的朋友说的不错:对于往事我已无羞愧可言——正是如此,其中定然蕴涵了羞愧。在初恋的日记里,我写下了无数内心真诚而貌似虚假的诗句,那是维多利亚时代诗歌和伪浪漫主义小说给我的影响。我对爱情的渲染,多来自普希金、拜伦、歌德他们的癫狂。真实的心态一经诗化便蒙上了虚伪的面纱。我和你谈到这些大名鼎鼎的人物时,你总是问我:这些人一生有多少爱情丑闻吉林治癫痫病的最好医院,你知道吗?
   我说不全知道,可我看重天才。
   我不希望你写诗,写诗的人没有几个好的。说这话时你直直地盯我。我说你喜欢的是书里的人物,你爱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同时总把你想好的模式套在他的身上,这可能吗?阿翎!你的语气,你的常态处处显示出你娇贵慵懒,不肯息事宁人的怪癖。
   你赌气不和我说话了。时序到了端阳,北方沙原进入了花草烂漫、雨丝轻挂的季节。你拿了粽子来看我,我们坐在一起闷声不响地吃,中间你突然笑了,笑得我们和好如初。
   记得我和常弘到你家去的那次,常弘穿一件漂亮的裙子,脸上搽了粉。我和她的到来使你不太高兴。你的语调出奇地高,毫不留情地讥刺高加林这个忘恩负义的角色。然后你说马拴是个好人。马拴老实。
   常弘在这样的火药生涯中坐立不安,抓住一本你保存了多年的小人书看得不肯松手。
   高加林坏就坏在他不娶巧珍了?这是功利之见。我说。
   常弘放下画册,说,我有点事要办,先走一步了。
   好了好了,我和你争个什么呀。你说。
   常弘,我们走吧。我看了常弘一眼,走出了你家大门。
   事后你说你看不惯我的那些同学。
   你干吗这样无理!我很生气。
   你把你的女同学都领到我家炫耀你的本事吧。那个常弘,脸上搽粉就象粪蛋上下霜。你说完了,挑战性地对我笑个不停。
   我去外地工作前的一段时间,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了。这并不是说我们消除了隔阂或不愉快,分离前的时光让人感到日子过的太急。
  
   你在这些日子里多次盘问我:为什么你父亲穿得破破烂烂你却象个花花公子?为什么你不爱你们班的女生却象贾宝玉一样爱我?为什么读书?为什么写诗?为什么不高兴?
   我说不为什么。阿翎,我不能回答你世界究竟为什么这样。
   你肯定我和常弘有什么关系。常弘那骚货……你说,口气生硬得不容辩驳。
   不等你说罢,我便抡手掌向你脸上打去。一记响亮的耳光。
   秋天来临,彻骨的凉意渗透了我们。城郊的胡杨林忧郁憔悴,黄叶凋零。父亲的退休手续办好了,盐池的苦活和烈日在等待我。故乡、阿翎必将成为我的热梦。我逐渐变得沉默寡言。那段时间,我用看书的方法来化解低沉心绪的袭击。我整天翻弄《老子》、《周易》,交替阅读沈从文和汪曾祺的作品,等候分别的日程。
   你数次到我家找我,可很少找到。你以为我不想和你恋爱了,就和我吵闹不休,我心烦意乱。爱之千钧系于谐和一发。这谐和偏偏断了。
   我至今不明白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你的几位女友。你听够了她们对我的诽谤,说我是只会舞文弄墨的公子哥儿。也许我这么说有意抬高了她们的修养水准,但她们在故乡的小城的街头巷尾游荡如蝇,腥红流言的流行多与她们有缘。
   阿翎,你不是她们一路人,从根本上不是。但众口铄金,你相信了你女友的叽叽喳喳。她们象云彩盘旋在我俩的头顶,风雨雷电成了她们的拿手好戏,倒霉的则是你我。
   分别前夕,和蹩脚小说一样,你伏在我胸脯上流了一阵泪。我很感动。我说阿翎,我们一起到盐池去吧。
   你的呼吸声停住了,你对我心脏的部位说我不走,不跟你走。
   我们站了很长时间,后来我们累了,坐在床上默默无语。夜静得像一把刀,黑暗中我们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我送你回家时,远处传来了几声鸡鸣。
   一别数年,这期间我和你断了联系,我给你写了很多信都杳无回复。大概这场爱情梦幻要结束了。
   阿翎,你或许没有淡忘我去看你时发生的那件事。那时你已到县城某单位的一瞬,你举着斧子对付一截木头。斧子锈迹斑斑,仿佛刚从古代出土。你看见我进来,放下斧子冷淡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说:“不能来么?”
   你给我开了房门。房子坐西向东,早晨的阳光扑进门窗,扫荡着冬天的残寒。你进门之后我们抱在了一起。这时,你告诉我你有对象。
   你说你的对象老实本份,在a城工作。我想到了常弘、马拴和那次争执。水流千转,终归大海。人寻找了一生,总有一个长春治疗癫痫效果好的医院去哪里找归宿在收留他。
   单位上的炊事员小心翼翼地忙了一会,一只烧鸡摆上了餐桌。你劝我快吃。我拿起筷子说,都吃吧!
   你夹起一块肉尝了一口。动作和电影电视里的女演员很相似,接着你把那块肉扔进盘子,呵斥满脸堆笑的炊事员:你炒了个啥味道?!这么难吃!
   炊事员局促地搓着手,在鼻子里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我对他说:门外有人叫你。
   炊事员闪身出去。那顿午餐烧鸡我终究也没有吃个痛快。
   你不是原来的阿翎了,你是一个有了对象的姑娘或女人,你学会了颐指气使。你和单位头儿的儿子订了婚,头儿待你很好。
   你结婚前写来了一封信,不打算让我出现在你的婚礼上。我感谢你的好意。我参加你的婚礼实在有损你的心境。你写到你大病将至,我几乎跳了起来。于今一想,这种举动古怪荒唐,莫名其妙。
   你病了好些年,好些年你的病没见好转。某年冬天,我出差路过a城,在街上和你相遇。你到a城多年了,岁月的风吹去了少年阿翎的风采,你老了。其时大雪纷飞,你丈夫陪你去医院检查病状。你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大衣,衣袖飘飘的男人站在你眼前。这情景跟多年前的约会一样。你忘乎所以,喊了一声老木。老木是我的名字。我——那个黑色风衣包裹了的中年人装作迟疑地看了几秒钟,马上以同样热情的声音叫了一声阿翎。
   阿翎,你的病是否和我有关,我无法断定,确切说是没有直接关系。你丈夫给我谈到你婚后的种种情态,谈到你的不冷不热,谈到你在他面前多次提到我的名字导致了家庭不睦。你的病挟着死神乘虚而入,你不能象往常那样笑声如铃,行走如风了。
   你说你请求我陪你丈夫把你的骨灰送回故土。我答应了。你丈夫听你说话时双泪长流。你的孩子不大懂事,愣愣地看着你微微翕动的鼻翼。
   你的眼神投在我脸上时,就和多年以前在卡车上一模一样。你把手伸给我,示意我拉你坐起,我照办了。你坐起后靠在我的臂弯里低声哭泣。
   这天大雪飘飘直到天明。我踩着厚厚的雪层回到旅馆。在我关灯睡觉的当儿,医院方向传来了几声猫头鹰的嚎叫。
   次日,你死了。
   雪色中的房屋,积木似地堆积在地上,黑黑的一滩。
   多年以后,我和你丈夫把你的骨灰安葬在故乡沙丘中徒步回来的黄昏,又见了那个夕阳,那棵孤树。我立时产生了回归少年的感觉。夕阳这个光热大叔悠闲地看着我和你丈夫从沙丘上走过,象两只无精打采的沙鼠。
   你丈夫给了我一支烟。他蹲着抽,我站着抽。我站着是为了看夕阳和孤树。岁月如流,我已不再年青,不再顾忌曾经失去和正在失去的时光。我感到自己面临的未来若隐若现。
   我和你丈夫走着,我想的这些他会不会想?我们默默前行。
   阿翎,你虽在地下长眠不醒,却知道我们俩这样无声行进不是交流,胜似所有形式的交流。
   我们走累了。太阳还悬在沙丘上。它老了,那棵孤树也老了。
   你丈夫抽烟特别厉害,烟雾后面他老眼混沌,分化成丝的烟尘沿西安中际医院口碑着他脸上的皱纹旋绕。世界静极了。他咳嗽了几下,扔了烟头,向我喊道:老伙计,别看了,走啊,天快黑了。
   我们从夕阳和孤树前走开了。
   阿翎,我和他埋了你就走开了。和你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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