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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荷】潮

来源:辽宁文学网 日期:2019-11-4 分类:爱情小说
   双双第一次去赶海,就被人嗤笑过。“哎哎,瞧呀,那是谁呀,穿的崭新崭新……”一个女人说:“没见过,还是个小媳妇呢。”另一个女人说:“怪不得穿这么新呢,原来是个小媳妇。”双双抬了眼看,吓一跳。那个说双双的,也是个媳妇。不过,人家全副武装打扮,肩上扛了个大筢,腰上缠了个黑胶皮大圈。这是要往水深的地方去吗?男人说:“这是宝娃媳妇……”   “喂,见过大潮没有?”宝娃媳妇问她。双双认为,这个穿红衣服的媳妇是故意这么问她。她见过大潮吗?她当然没见过大潮。没见过大潮,不等于没见过世面。“没,没见过……”她老老实实回答。“俺就说嘛,你肯定没见过。”宝娃媳妇说。她瞥了她一眼,问:“没见过咋了?”宝娃媳妇说:“俺没说咋了呀,俺就问问,难不成问问都不兴问问?”   “谁家的小媳妇呀,这么俊。”一个年轻的媳妇踢踢踏踏走过来。   “不晓得吧,是大海家的。”另一个还在奶孩子的媳妇说。   “哟哟,大海家的,这么俊啊。”那个媳妇继续说。   “大海有福了,娶了这么俊的媳妇。”这个媳妇也不含糊。双双耳朵眼里全是这样的话,她的耳朵眼里面灌满了。   “甚时有了大潮,这海滩才退得够大,有大退潮,就有大涨潮!”宝娃媳妇大声说。   她眼看着宝娃媳妇走远了。   那时,她嫁到这个渔村时,才19岁。渔村有渔村的规矩,这些规矩家家都要循,户户都要守,谁也不敢轻视,就像捕鱼的网,乱不得。外地嫁进来的姑娘,要学会黑龙江有哪些治疗癫痫病医院很多渔村的活儿:织网、赶海、挖海扇子、钓海蛏……过门的第二天,要随男人下海,用海水洗脸。饭米未沾,要先尝鲜,吃生蛤、活蟹……   双双是新嫁进村的媳妇,需要学会渔村女人所有的活计。赶海,是双双必须跨越的坎。新婚的晚上,她依偎在男人怀里,像只温柔的小羊羔。男人伏在她的耳边,悄悄地告诉她什么。像是说,明天赶海。赶海?她的心在不安地跳。她是山里长大的姑娘,晓得山间流动的泉水,晓得山里开的山稔子花……就是不晓得海。呵,新婚的媳妇,从今往后,要丢掉山规,熟悉海了。一想到海,她就兴奋、不安,甚至比想到男人还激动……双双有山里人的性格,她对男人说:“赶海有啥了不起的,俺就不信学不会赶海。”   男人告诉她,赶海,实际上就是赶潮水。噢,怪不得,她第一次赶海时,有个女的就问:“遇到过大潮吗?”她那时还不知道什么是大潮,男人说,大潮是个很怪的东西,没有潮,这海就赶不成。没有大潮,人就像抽了筋似的,一点打不起精神。有了大潮,人就打起精神了,眼睛贼亮。   风儿不吹,男人说,风开始落脚了。启明星悬在天空,晶亮,像双双的眼睛。男人睡得不沉,轻轻按着她。双双爬起来,男人的手按空了,转过身,不理她。双双下了炕,抱柴,做饭……   吃罢了饭,男人要带着她赶海去。路上,男人告诉过她,新媳妇要是几个月学不会赶海,会被人瞧不起。当然,像挖海蛤蜊,抠海蛎子一类的活儿,干个三遭五遭就会了,若是钓海蛏子,那可是个技术活。   海潮退了,退得很快,哗哗向后卷去,露出了软软的细沙。双双紧挨着男人,生怕被那些嘻嘻哈哈的赶海姑娘们冲散了。   “见过海扇子么?”往里走着,她听见男人问。“没有。”旁边,传来姑娘媳妇的嘻嘻笑声,她脸红了。   “喂,小媳妇,叫什么名?”   “双双……”   “下次跟我们来,别老挂在男人腚上。”又是一阵笑声。   海滩上满是一排排的自行车,人多的是,像赶集一样往里涌,她不知为什么激动起来。往里走时,她发现从自己西安哪个医院治羊癫疯专业身边过去几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人。他们把一只像竹篮似的大筢扛在肩上,筢头用指头粗的铁筋弯成,又密密地焊上筷子粗的铁棍,一头打成尖尖的。大筢的这头挑着一只充满了气的大黑袋(那是拖拉机或大车的轮内胎)摇摇晃晃地向深处走去。她惊奇地盯着,不知是做什么的。   “嗳,嗳。”她招呼着男人,却不喊名字。“那是干什么的?”   “挖海扇子的。上下穿好,到齐脖子深的水里挖,那里扇子多,个头大,瞧,那一溜溜人,尽是这一路的……”   双双抬头向前望去,只见一条人线弯曲着伸向远海,形成了一个很大的弧形。   “看见了么?那儿叫大圈,只有他们才能去。”男人指着那些身穿橡皮服的人。   远远看,那些站在大圈上挖蛤的人们,仿佛一个个游动的鱼漂儿。男人告诉她,大圈两边,是坡度很大的海草带,黑褐色的海沙里长着墨绿的海草。海草里,有各种各样的螃蟹、虾公、香螺、毛蛤,人们曾在那儿挖到一斤重的毛蛤,里面都有黑红的血……从大圈的两个边沿儿往里走,不出五步,海水就没了头顶,因此又叫五步滩。不识水性的,不识大圈位置的,常常是这脚踏在大圈的边儿,那脚就踏悬空了……双双听了,感到后背都冰凉了。她跟在男人后面,呱唧呱唧地走着。真怪,她在岸边看那道人线,觉得不远,可走呵走呵,老走不到头。走一阵子,抬头望望,离那道人线还是那么远,再走一阵子,还是那么远……海太大了。她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儿,男人像熊一样往前走,穿过人群穿过浅浅的水洼。她开始不安了,瞪大了眼,惶惑地问:“嗳,嗳,上大圈么?”   男人咧开大嘴一笑,没有吱声,只是走……男人没有去大圈,而是在一低洼处停下了。他低着头,仔细地寻找着什么,然后,轻巧地用小爪钩一挖,一只黄蛤被挖了出来。   “扇子的眼儿,像针鼻儿,前后有两眼,还有的像指甲印一样。”男人教导她说。   海滩上洞儿有的是,未必都是蛤。双双见眼就挖,但很多都是空的。不过,她的两眼老是在寻找“针鼻儿”,慢慢地有了点门道。   瞧,海扇子藏在沙里,才那么浅,一下子挖下去,抓在坚硬的蛤身上,发出脆脆的声音。有时,头垂得低了,挖出的扇子竟嗤地喷出一股水儿,直射到她的脸上。   山里的姑娘,也学会挖蛤了。她兴奋得很,两眼死死盯住那些洞洞。   涨潮了。双双喜欢看潮,潮水一涨,双双就觉得大海真壮观啊。没赶海经验的直嚷:涨潮喽!涨潮喽!慌里慌张收拾好,将挖的海扇子装篓里,用胳膊陕西那个医院看小孩癫痫病好一拐,急急地向岸边走去,生怕海水倒卷过来。常赶海的,仍然不紧不慢地挖着,甚至朝着不识潮水的那些人撇撇嘴,直到海水漫过来,才往后挪动几步。   男人就是这样。男人不怕潮,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蹲下挖起来。若是海水再溢过来,就再往后挪几步……   晚上,双双躺在炕上,睡不着,一会儿,她听到一种“吱吱唧唧”的声音。像一群老鼠在打架。她总也弄不明白是什么东西在响。唧唧吱吱的声音越来越多,还夹着咯咯吱吱的闷响。   她害怕了,推了推熟睡的男人。“嗳,嗳,听!”男人一翻身,睡梦中笑了:“这不是扇子么?”   呵,是海扇子,怎么我没想到。她轻轻嘘了口气,依偎着男人睡了。睡梦中,她梦见自己单独去赶海了。并且还上了大圈……在海里,她学会了游泳,游着游着,好像被海草缠住了脚,挣不脱……睁开眼,她脸红了。   她还赶过夜海,赶夜海最有趣儿。   月光下,海水泛起一片片的涟漪,像点点碎银。双双跟着男人,来到还带着余温的沙滩上。远处,那一片灯火的地方,仿佛是半个夜空落在水里。   借着月光,可以看见男人是向大圈的方向游去,她的心一下提起来:“嗳——”男人不说话,依然划着水向里游去。   她是怕他有个闪失,很快,她又放心了。男人常年赶海,是庄里唯一老赤着大脚板的汉子。   初冬,咸苦的海水浸泡着他的双脚,时间久了,粗短的脚趾和宽厚的脚背像肿起来一样。双脚被海蛎子皮割破了一道道的口子,刚愈合了的,又重新割破了,一道旧痕覆上了一道新迹,横竖不断……他能在海草丛生的大圈边直往里走,又能憋足了气扎猛子,摸出三四个紫色的大海螺……   她想着,开始在海水里泡身子,晒了一天的海水热乎乎的,托着她,浑身松软软的,舒服极了。   她不时地朝那个方向看。终于,男人回来了,兜着一兜大海螺。   她站起身来了,整个坦露在他的面前。男人走上海滩,把海螺一丢,一声不吭,返身钻进水里,游过来。   她不知因为什么,心怦怦跳起来,身子瑟瑟抖着……   四周是静谧的,只有海水无休止地拍着岸边,沙滩上传来脚步声,是赶夜海的渔民。海水潮,天天潮,夜夜潮。夏末,潮水退得小了,该露滩的也不露了。   这天,男人独自赶海去了,不到涨潮时分,男人就回来了,浑身湿漉漉的,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   到底怎么啦,双双一见男人这副模样,心就砰砰跳。   男人脸色沉郁,呆呆地望着她。   “你说呀,你快说呀。”她摇晃着男人的身子。“你,往后莫再赶海了。”男人嘴角搐动着。   “怎么?”双双一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不吱声,只闷头抽着烟。“到底怎么啦?”她又问。男人站起来,胡乱转了两圈,使劲一跺脚,声音颤抖着说:“宝娃媳妇进大圈,脚踏空了,一口水……”   宝娃媳妇命好苦呵!跟宝娃结婚不到三年,男人盖房时倒了搭架,摔折了骨头,娃仔不满两岁……   双双无声地落下眼泪。男人跟宝娃最要好,渔村里就出了这两把赶海的好手。这回,咳,宝娃的病,宝娃的孩子……   晚上,双双觉得身子乏得很,也不想睡。静静地躺着想。男人坐在地下的板凳上,不歇气地抽烟,小板凳被压得吱扭吱扭直响。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觉醒来,男人不见了,她正纳闷,男人摇晃着进了家门,双手托着一个娃仔……   “你……”她难受得要命,用手指着男人说不出话来。   “咱……咱养着。”   终于,她放声大哭了,哭得很伤心。这哪里象那个刚过门的双双。“送走,咱不稀罕,咱也会有,咱也会有!”   他一楞,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像小兽一样凶猛。   他嫌弃她没有生下娃仔么?没有!他是不忍心这孩子。宝娃拖着条残疾的脚,自己料理自己都困难,哪里还能再挑起家里的担子?   男人赶海,风里浪里都不怕,对于女人使小性儿,偏偏没了招。他左哄右劝,媳妇一声不吭,没办法,只好一边摇着她的肩一边劝。双双的身子软绵绵的,边摇边晃,不摇不晃。唉,女人的心眼,有时比针鼻还窄。   男人憋了好大一会儿,才低低地说:“咱把小仔养大吧。”她没做声,鼻子一酸,用衣襟抹着眼圈儿,趁机抱起了娃仔,在她通红的小脸蛋上亲着。好长一会儿,她叹了口气:“宝娃家的,多好的媳妇,我一闭上眼,就想起了她在海里,弓着腰拉耙,真能干。有一回我说,‘嫂子,上来歇会儿吧。’她脸上的汗直淌,还冲着我笑,这周围的女人,跟俺山里的女人一样能吃苦。”   俩人都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男人又说:“这小仔真逗人,亲都亲不够。”   女人接着话:“可不,亲都亲不够,嘴巴下还有颗痣,长大了准有福,可别象她娘,像咱。”没有孩子想孩子。男人说一会儿话,就把这小孩放自己肚皮上贴一会儿。女人说一会儿话,又从男人肚皮上抱过来,放自己肚皮上贴一会儿。小孩的皮肉真嫩。   临睡觉的时候,她想起了什么:“明天不去吧,喇叭里说有雨呢。”   “哪能不去?天越不好,挖的人越少。”男人不想放弃任何能创造财富的时间。   天麻麻亮,他就拾掇好了。临走时,对她笑了笑,那笑却带着苦意。   “天阴啦。”她想把他叫回来。   “阴了更好。”   喇叭报得真准。头午十点多钟,一阵凉风掠过,先是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跟着,如注的大雨倾泻下来……   声声震耳的炸雷在上空响起。阵阵闪电照亮了整个海滩。一个黑影从五步滩上移过来,正扛着大筢艰难地走着……突然,一个低矮的“落地雷”炸响在海滩上。一道白光闪过,雷电把一棵合搂粗的柳树劈成两半,同时,黑影也被击倒了……   女人的命苦,她怎么也想不到会苦到自己身上。多么强壮的男人。如今被抬进了医院。意想不到的灾难,压得她腰都要折了。男人住了院,一切全指望她了。   秋风又刮起来了。她,一个山里长大的女人,开始独自赶海了……像往常一样,不,和往常不一样,往常,跟男人出海,她心里踏实,现在……   ……在海里,她在通往大圈的那滩边上挖蛤。海里的蛤会跑滩,天天挖,天天有。可是,这几天不知什么缘故,大蛤都跑进里滩,只剩下镍币般大的蛤,倒还恋着浅滩不走。   双双学着那些赤着身子的男人那样,把黑乎乎的橡皮圈一放,把大筢朝水里扔去,待筢尖儿扎进沙里,才把身子弓起来,又将一块垫板套进筢杆里,垫在肩上,然后身子才往后一纵一纵挖起来……累了,就直起腰,把大筢提起来,上下使劲抖着,沙抖净了,露出一堆蛤,她叹了口气,个头太小了。拣净了,筢又一扔,腰自然弓起来……   挖着挖着,不知为什么,她竟伏在黑橡皮圈上抽泣起来。瞅着蛤,她挖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懒懒地抬起头,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一闪:去五步滩,那里蛤多!凭着一股猛劲,她拖着筢向前走去。 共 7928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